寒鋒問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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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車馬緩緩碾過京都長街,規律的聲響卻撫不平心底的滞澀。
今日下朝後,我對着淩青政,不……如今該稱淩指揮使了,笑得無懈可擊,賀他前程似錦。
他亦随之俯身回禮,眸色沉靜,再無往日半分波瀾。
“裴钰。”
我有些倦意地靠在窗框上,對裴钰阖眼開口。
“屬下在。”
“巡防營明年開春的軍械采買單子,暫且壓一壓。”
“兵部核準的文書,着人仔細核對,務求……萬無一失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,之前議定調去巡防營的那幾個老成校尉,明日就把調令發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我的聲音低沉平穩,無形架空淩青政的指令清晰而冰冷。
裴钰心有默契地低聲應着,無需筆記,他已刻入心底。
這便是權柄,殺人不見血。
車馬停于府門,我卻未下車。
“去京郊別院。”我改了口。
裴钰未有疑問,只對車夫複述了一遍指令,車馬便再次動了起來,駛向城外愈發寂靜的道路。
別院的空地空闊,四周老樹環繞,月色如水銀瀉地,将景致照得一片清冷慘白。
“拿劍。”
我搭上裴钰的手下車,低聲吩咐道。
裴钰沉默地為我遞上佩劍,利劍出鞘,寒光凜冽。
我起手便是殺招,劍風淩厲,仿若要撕裂這寂靜的夜空,裴钰亦随之而動,他的劍路向來簡潔,只為格擋與護衛。
可今夜不同。
我的劍招仿若失了往日的精準與冷靜,反倒帶着無處發洩的躁意,攻勢雖猛,破綻卻多。
裴钰起初只是防守,修長的身影在月色下如鬼魅般穿梭,格開我一劍又一劍。
直至我心神恍惚地中門大開時,他的劍,沒有如尋常般收勢或格偏,而是令人毫無防備地精準迅疾直刺而來。
劍尖倒映着冰寒的月光,在距我咽喉不足一寸處,驟然停住。
如此淩厲的劍風,激得我額前碎發飛揚。
時間仿佛凝固。
我靜默擡眸望着他,他亦這般無聲看着我。
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湛藍眼眸裏,此刻翻湧着我看不真切又極為複雜的心緒。
有關切,有欲言又止,更有某種近乎痛楚的決絕,但他持劍的手,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“大人。”
裴钰聲音低沉,卻帶着不容置疑般的篤定與警示。
“您的劍,亂了。”
我知曉,裴钰是在告訴我,我曾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冷靜,在即将面臨的危機面前,出現了裂隙。
而日後的朝堂,只會比此刻淩厲的劍招更兇險百倍。
我本應斥責他逾矩。
以下犯上,劍指上官,乃是重罪。
可我沒有。
我只靜默望着他,望着這個自我年幼時便跟在身邊,曾數次救我于危難,如今替我執掌暗中事務,此刻卻用這種近乎冒犯的方式,試圖将我拉出情緒泥沼的人。
我向來……偶爾會縱容他。
縱容他沉默的關切,縱容他偶爾越過半步界限的守護,就像此刻。
但這份縱容從何而來,我從未深究。
或許是因為這世間,只有在他面前,我可以完全肆無忌憚地盡情做那個算無遺策,又冷硬如鐵的傅侍郎。
不論我所交給他的事務有多殺伐果斷的陰暗,他都從未質疑,甚至偶爾會俯身于我耳畔,補充幾句細則。
“多話。”
我手腕一翻,側首格開了他的劍,動作卻有些倦怠得幾近無力。
收劍還鞘,我走向場邊那棵老槐樹,靠着粗糙的樹乾緩緩坐下,仰首望着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明月,疲憊宛若潮水般湧上,不僅僅是身體,更是心神的無比倦怠。
腳步聲靠近。
裴钰默然走來,将不知從何處取來的一壺酒,俯身輕放在我手邊,随後起身與我隔着半步的距離,抱劍倚靠在樹乾另一側,如同從前無數個守夜的晚上。
我執起酒壺,徑直仰首灌了一口,過于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,竟帶來幾分灼痛般的暖意。
“過來。”
我将酒壺遞向他那邊。
裴钰微微一怔,連帶着抱劍的動作都有些僵硬,仿若此刻我這突如其來近乎允他僭越的舉動,宛若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何止是漣漪。
他垂下那雙湛藍的眼眸,長睫的陰影遮掩着複雜的心緒,遲疑片刻,最終還是擡手接過,緩緩坐于我身側。
裴钰微微仰首,将酒液随之倒入喉中,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顏,以及喉嚨滾動的線條。
酒壺再度回到我手中,上面似乎還殘留着他的溫度。
我們不再言語。
只任由醉意逐漸上湧,沉溺于眼前世界的愈發模糊,将那些關于朝堂,關于淩青政,關于權謀的冰冷算計,随着醉意逐漸遠去。
最後記憶的片刻,似乎是醉意漸濃的側身歪倒,卻并未撞到冷硬的樹乾,而是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溫熱懷抱。
我有些依賴地微微蹭着他顫動的胸膛,醉意呼息間盡是無比熟悉的冷冽松香。
“裴钰……”
我輕聲呓語着,似乎想同他說些什麽,最終卻只發出愈發模糊的音節。
平日所有的鋒芒與算計,都随着朦胧醉意逐漸斂去了,此刻只餘近乎脆弱的安靜。
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,只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,仿若對待稀世珍寶般,極其小心地将我橫抱而起。
無妨,再縱容他一次罷。
就當在這月光下,徹醉一場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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